蔚藍

我一直記得，那個發生在下雨天的故事。直到現在，每當外頭瓢著雨，我都不禁轉頭去看那右邊數來，第三張靠窗的雙人桌。

曾僅何時，她已成為這個餐廳的一部份。

那是個秋天的傍晚，夕陽的餘暉穿透窗戶，映在其中窗邊的桌巾上。餐廳內鋼琴師與吹薩克斯風的樂者，忘情地演奏著動人樂曲。我站在長櫃後，手拿白色方巾，熟練著擦拭著玻璃杯，然後輕巧地將它倒掛在架上。

忽然門口來了一對情侶，我接到同事的暗號，放下手邊的工作，迅速上前接應。我禮貌性地帶領他們到窗邊，臉上不忘掛著親切的笑容。等他們坐好後，我自然地遞出菜單。

那位男士連菜單都尚未翻開，就開口說，「請給她一份蔬菜濃湯，」

「他的是海鮮粥。」

寫下餐名，兩次確認後，我面帶微笑地收回菜單，轉身回到長櫃。在廚師正在廚房內忙碌時，我回到原本的崗位。表面上，我正忙碌著整裡櫃台上的東西，私底下，我的雙眼正瞄著剛來的客人。

熱戀中的情侶吧…我心想，偷偷笑著。

餐廳再度被鋼琴與薩克斯風的合奏聲覆蓋，不時伴隨著顧客們細小的談笑聲。

嘩啦嘩啦，外頭的天空忽然飄起小雨。很快地雨滴變成豆大，拍打著窗戶，發出吵雜的聲音。聽到廚房的鈴聲，我快步上前，端起黑色的盤子。接著，我走到那兩位客人身邊，輕輕地放下濃湯，附和著餐名。

那晚天黑得快，雨勢並沒有變小。因此晚上的黑幕簾、餐廳內昏暗的燈光和窗邊的那對情侶，形成了一幅特別的畫。

之後，他們經常光臨，那位小姐每次都點蔬菜濃湯。久而久之，我習慣性地在他們預約後，先替她準備碗蔬菜濃湯。

蔬菜濃湯已變成我所熟悉的工作內容。

一個下雨的傍晚，他們和平常一樣談笑著，看就知道是位感情極好的情侶。我望著他們兩人的身影，心中沒來由地也感到高興。這就是這份工作誘人的地方。那天因為有事，我提早下班。卸下工作服後，我以「客人」的身份，上前與他們寒暄幾句。離開前，我還轉頭望了他們一眼，將這幸福的畫面印在腦海中。

那天後，我再也沒看見他們，我單純地以為他們分手了。餐廳就像一個活生生的舞台，隨著多元化的客人，上演不同的戲碼。情侶們在這認識，也在這分手。家人們相聚於此，也在這分離。工作久了，自然能從客人的舉動中，猜測即將演出的戲。老闆跟我們說過，無論發生什麼事，笑容是很重要的。因此我們總是面到著笑容，讓客人們感到賓至如歸。

再度看到她，是三個月後的事。午後下著雨，她獨自一人踏進餐廳。看到她那雙空洞的雙瞳，我並沒多問些什麼。我手拿菜單，即使知道沒有必要，我還是禮貌性地問，「一份蔬菜濃湯嗎？」她失神地點頭，樣子另人心痛。

那個星期，每天都下著雨。傍晚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一片。晚上七點整，她來到餐廳，坐在那屬於他們兩人的桌子，點碗蔬菜濃湯。每當她將湯匙中的湯放入口中，眼中總帶著哀傷。她想要哭，我看得出來，但她卻抑制著。這天，在我轉身離開前，隱約聽到她哽咽地說，「為什麼湯是苦的呢…？」

我裝作沒聽到地回到長櫃，隱身在台面上陳列的東西後面發呆。那天晚上，我徹夜難眠，她口中的那句話，不斷地在我腦中迴盪。

星期日，晴天，太陽高掛在天空，微風徐徐地彿過對面的旗子。她的身影，像風一般地消失，傍晚的位子沒有為她而停留。

直到另外一個秋天的傍晚，外頭下著大雨，她帶著一位男士到來。他們並沒有坐在那個特別的位子。習慣還是沒變的，她點了蔬菜濃湯。我無意間注意到她無名指上的戒指…她終於拋開過去，找到幸福了。想到這，我為她感到欣慰。至今，我都還不知道那位男士的去向，但我隱約地可以猜到發生什麼事。

那晚，當他們兩人離開後，我對著他們深深鞠躬。心想大概不會再看到他們了吧！今晚將會是最後一次，那位小姐將會開始個新的生活。

我雖這樣想著…但不久後，一個下雨的傍晚，我還是見到了她。這次，她坐在「那個」座位，望著窗外出神。我靜靜地等待，然後輕放下蔬菜濃湯。看著她的眼神，不再空洞與無助，而是一種…思念。頓時，我明白了，輕聲問，「在下雨的傍晚點蔬菜濃湯…是想念他嗎？」

她顯然是嚇到了，瞪大著眼睛望著我。然後，她的嘴角哀傷地勾起弧線，淡淡地回答「是的。…今天正好是我們認識的兩週年。」說完，她輕輕地用湯匙攪動碗內的湯，迷失在奶油色的漩渦中。我悄悄地回到長櫃，留著她獨自回憶。

一直到打烊時間，她才慢慢地離去。我陪著她到電梯口，離開前，她微笑地說，「餐廳有妳這位服務生真幸運，晚安。…還有掰掰。」我點頭，等電梯門關上。心裡清楚地知道，這次將會是最後一次為她服務。

現在，每當有位客人點蔬菜濃湯，我都會想起她。

因為這是她…思念他的方式

-END-
By Moony Mar. 22. 2004